长白山

    列车载着我们走近白河时已是下午。终于，渐渐地，渐渐地，沿途的树影多了起来我们也渐渐地开始感觉语言的无力。后来沿途的夹山已无阙处，我们的列车就是在森林里行走了。很多高大苗条的白桦树立在路的两旁，风姿卓著，显得超凡且谦逊。远山已被霜林，满目都是经霜的红色或黄色的树，斑驳而绚目。那是怎样的一树别致呀。当眼帘里溢满了那些熟得玲珑，红得火热的叶子时，我们真的感觉自己是在如锦的暮霞里飞了。于是我开始真心真意地羡慕那些树，它们是如此勇敢地点燃了生命，去袒露美丽，去放牧热情。于是我对我的旅伴许愿道：将来我要葬在这里，选一个美丽的向阳的山坡，不必立墓碑，只在其上植一株小树，多年以后，我便是那树。

    我们在一家傍着好多美人松的小旅店住下，睡的是农家的火炕。诸多设备的简陋引起的不便自不必说，因为我们来这里正是为了感受原始，走近自然。晚上的时候偶尔走出屋外，抬头一看，满天的星。天空出现如此丰收的景象，摆开如此盛大的筵席，我还只是在海上见过一次。灿灿星汉，浩浩宇宙在那个空旷寂寥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易于接近。其实拥有这样的青松，这样的璀璨星海和一份恬然的心情，山中人已是富足。

    第二天早晨很早就起床收拾行装准备上山。天是阴沉沉的，不甚明朗。我们穿上毛衣毛裤，又随身带了羽绒服。客车载着我们开上了通往山中的土路。路的两旁是密密的白桦林。白桦树干是白的，其上的黑色斑块恰似一只只眼睛，这些总让我觉得路两边的那些不知延伸到何方的林子是有生命的。那些树一个站在那里是卓然临风，一群站在那里就是杳远深邃了。丛丛叠叠，挨挨挤挤的那么一些群体或层罗蒙络，或直指苍穹，造就了“森林”这一名词的壮观。林下的土地大概是终年不可见阳光的，林中偶有的巨石也是生满了青苔。行走在这样一种境界中好象一切声音都不该有。于是我只能默默地兴奋于自己见到了真正的大森林，其实我也是笨拙到找不到言辞来形容它的美妙，言传我的感受。这真是一片美丽得让人生不出寂寞的林子。车窗外洋洋洒洒、静静寂寂地飘着落叶，却能不使人生出孤寂悲凉之情，毕竟这是它们大家生息的土地。

车进入长白山风景区的入口便开始沿着盘山公路爬行。往日只知“峰回路转”的诗句读起来感觉很好，只知“极品飞车”玩起来很刺激，直至自己坐上游戏里的车，才开始庆幸驾车的司机不象自己那般蹩脚，否则如此陡转直上的山路如何应付。长白山海拔2691米。车未行多久路边的山坡上的林子已是枝丫嶙峋，片叶无存了。这时与世隔绝、清僻肃穆的感觉油然而生。一会司机说下雨了，我们也不以为意，只顾惊叹林间露出的山巅间的如梦幻般的蓝色。车再往上行树木便已绝迹，地上只覆些暗红的苔藓。当路途陡转时我们能看到山边蒸腾的云雾。我们分明已然凌驾在云端之上了。再往上行大概可以算高寒地带了，山已是童山，风也是疾风。空中飘的不再是雨，而是雪。于是我们在国庆节这天，在都市里的时髦的女孩们还穿着超短裙的时候经历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提前感受了冬天。车到了山顶，停在了狂风中，四周除了土地便是空气（天空已经是在脚下了），还有一座气象站。司机说赶快下车到那边峰边去看天池，速去速回，恐怕一会雪下大了危险。于是我们包裹严实冲出了车。雪片不再是轻轻柔柔，而是力度十足地射过来，风大得让我们担心会被吹下山顶。我们只能低着头，迎着风朝那块由邓小平题词的写有“长白山天池”的石碑艰难挺进。我们不远千里跋涉，我们甘受冷风吹，只是为了那一潭冷艳空灵的蓝。天池是那么一个富于神秘色彩的湖。孤傲地居身于高山之巅。每年接受着那么多不远千里，甚至是跨越国境来朝觐的人。更有古已有之，光怪陆离的水怪的传说吸引着人们来猎奇。而我们已见过的关于天池的照片更是让我们对她的容颜念念不忘，促成了这次远行。来过的人对我们说：“当我看到她的那种神秘的蓝色时我似乎知道了生命的起源。”于是为了追逐这个神话我们来了，在一步步走近；我们已到了峰顶，冒着雪，临着风，在一步步走近。终于来到了峰边，我们努力睁开还不适应暴风雪的眼睛，准备好了调动感叹赞美的感情，向下望了去。我们看到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就是刚才那些还为我们赞叹的云雾宣告了我们与那潭美丽无缘。也许只是迟了五分钟，也许只是错过了那一刹那，这位深居山中的女郎便遮上了她的面纱不肯再展示她的美貌。我们站在峰边望云兴叹，然山顶奇寒难耐，又有人有高山反应，多留不宜，我们只能赶快返回车中，乘车下山。此时山路已白，我们更担心车会脱道越下山去。我们后面的车已经上不了山了。于是有人戏：我们是本世纪最后一批上长白山的人了，总算也不虚此行。其实我想旅行最重要的是过程、是心情。只要一路上不闭目塞听，总能收获很多，所以最终的目的地倒不是最重要的。所以虽未能见到天池，我心却释然。我见到了那么多美丽的树、美丽的星，一路上我的心都敞开着接受了那么多新鲜的信息，我已收获了许多。但没有见到天池终究是不可能不生些许惋惜之情的，我想为了这里这许多美好的事物和这个未遂的心愿，在我有生之年我会再来的。

车在半山腰停了下来，我们要步行深入山中看瀑布。下得车来，发觉雪已经变成了雨，万物皆润于冷雨。正值封山期间，基本上见不到什么游人。有的只是远远的灰蒙蒙的群山，近的头顶白雪的峰壁，盛装已褪的树木静立在迷蒙的雨雾中。戚戚芳草倾听着溪水淙淙。星星点点冒出地表的温泉在这冰冷的天气里更起劲地蒸散开白色的水汽，使远处跨越溪涧的木板桥似隐若无。我们背着行囊从容走来，仿佛已人桃源，整山的美景只归我们享有。也许该庆幸是挑了这么个旅游淡季，赶上了这么一个雨天，才让我们有机会这么悠哉游哉地走近了这片未被游人践踏坏了的自然。不过渐渐地我爬不动山了。我的羽绒服吸了雨水，我越来越重了。全身也已经冰透了，似乎真的溶入了周围那个清萧的世界。瀑布已经在望了，远远地挂着两条白练。和周围的气氛一样的寂然，并不像想象中的瀑布那般气势磅礴，也许是因为离得远。但我们却已被再四告知不可走近瀑布，因为附近山体滑坡，夏天已发生多起事故。所以瀑布只是远远的风景，由瀑布衍生的小溪倒是更近于我们。溪畔的巨石上都垒了小些的石块，再上又垒了更小的石块。据说来过的人都选一块石头垒上去，于是溪边的这条路上便生长出了这种奇观。此时我们虽承受着很大的痛苦，已冻得瑟瑟发抖但还是流连不愿返。远远的山坡上覆着柔柔的草，让我们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无法享有那么温适的床，我们对着远山大喊“我来了”也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属于这里的只有宁静，一切声息都会被吸收，除了我们和雨滴，一切都归于宁馨，一切都归于静默。他们是心心相印的整体，是故连瀑布都是无声无息的，于是我们走了出来。

乘车再行一段，车停后步行一段，穿林入山，来到的新的所在是天池湖，把她移到别的地方，这也许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潭水，可能会被用来养鱼或泛舟。但在这里，她是高贵的隐士，似乎只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她才不失平静地泛些微波。在那些寒意冉冉，肃气萧萧的群山和丛林的怀抱中卧了这么一潭微澜不兴的水是多么的协调又是多让人惊喜。湖畔坐落着一座式样古旧的小房子，木匾上书“药王府”三字，乃为拍《雪山飞狐》而建。房旁林间散落一些石桌石凳，空空无人。然而那样的氛围中仿佛空气中散布着神秘的分子。我怀疑在我们到来的前一分钟，白发雪髯的神仙正是做在这里下棋或观湖，他们自然是道行高深，不会为冷雨所迫，不会象我们这样浑身滴着水发抖了。

因为天气的缘故我们没能去地下森林，恋恋地我们作别了夹道那些美丽的树林；念念地我们还惋惜于失之交臂的天池，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已经开始期待着再见了。

                                     一九九九年十月